1. 皮肤下的芯片
他走进诊所时，额头上还嵌着那个蓝色光点。医生说那是第六代神经接驳器，能让他同时处理七个数据流。我看着他眼白上那些细密的红色血丝，像极了老家屋檐下结网的蜘蛛。
“已经三个月没眨眼了，”他说话时嘴角抽搐，”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。”
现代诊所的墙壁总是白得刺眼。我数着他输液管里滴落的营养液，想起小时候在麦田里追着农药喷洒机奔跑的日子。那时候我们惧怕机器，就像惧怕雷公电母。现在我们把机器种进身体，像种一棵会结果的树。
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，处理着并不存在的文件。我能听见他颈椎发出的咔嗒声，像老式打字机的回位弹簧。
2. 微笑的算法
美容院的玻璃门上贴着”AI微表情优化”的广告。穿白大褂的姑娘向我展示她的梨涡：”这是3D打印的，比天然的持久40%。”
我看着她用平板电脑扫描顾客的面部肌肉群。屏幕上跳动的数值让想起屠宰场里悬挂的猪肉检疫章。她说现在最受欢迎的是”47度嘴角提升术”，能让微笑看起来像经过大数据验证般完美。
“上周有个主播来做了全身动态捕捉点植入，”她用酒精棉擦拭着探头，”现在她的直播间点赞量提高了218%。”
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型号的人造酒窝，在LED灯下散发着珍珠母贝的光泽。我突然想起母亲常说，真正的笑是从肝里发出来的。
3. 机械子宫
生育中心的新宣传册上印着”云端妊娠”的字样。负责人向我展示那个钛合金腔体，里面漂浮着二十个胚胎的实时影像。
“每个都配备了量子计算保姆系统，”她的美甲在控制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，”可以自动调节营养配比，比母体环境精确一千倍。”
我注意到墙上的温度计显示恒温37.2度。这个数字让我想起妻子流产那天，医院走廊里消毒水混着血腥气的味道。现在他们说这样的悲剧不会再发生，因为机器比肉体可靠。
走廊尽头，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签电子合同。他选择让孩子在服务器里多发育三个月，这样出生时就能直接获得区块链身份认证。
4. 记忆的U盘
临终关怀医院最近引进了意识上传服务。老张头是今天第三个预约的，他要求把六十年的木工经验转化成教学程序。
“孩子们都不学这个了，”他枯萎的手指抚摸着那台脑波采集仪，”但机器可以永远记住榫卯的三十八种变化。”
仪器启动时发出蜂鸣，让我想起秋收时拖拉机的轰鸣。他的太阳穴上贴着十二个电极片，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。
护士说上周有个老太太上传了她所有的菜谱，现在云端厨房每天能做出和她手艺一模一样的红烧肉。只是再没人知道，她生前总爱在起锅前偷偷加一撮白糖。
5. 回魂的二维码
清明节那天，陵园里最热闹的是数字灵堂服务站。穿西装的小伙子向我推销”全息祭扫套餐”，说只要扫描墓碑就能唤醒逝者的AI人格。
“上个月我们刚升级了情感模块，”他调出一个老妇人的虚拟影像，”现在能根据天气变化调整说话语气。”
我看着他演示如何给数字灵魂”充值”。套餐分为基础版、尊享版和永生版。付款二维码印在香烛包装上，扫一扫就能续费。
远处，一个小女孩正对着手机屏幕里的虚影吃吃地笑。她母亲说那是去年车祸去世的父亲，现在每天都能陪孩子写作业。风吹过时，我听见树梢上挂着的电子莲花灯在吟诵往生咒。
6. 后记：血肉与代码的黄昏
我走出殡仪馆时，手腕上的健康监测器突然震动。数据显示我的皮质醇水平超标，建议立即服用纳米缓释药丸。天际线上，无人机群正在组装一幅巨大的广告：最新款情感芯片，让你永远不再孤独。
口袋里，母亲的老人机突然响起。她总学不会用智能设备，这台诺基亚已经用了十三年。我按下接听键，听见电流杂音里传来她含糊不清的方言：”晚上包了荠菜饺子，早点回来。”
信号很差，断断续续。但我知道面皮一定擀得太厚，馅里肯定又忘了放盐。这些错误让这通电话如此真实，真实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纪穿越而来的求救信号。
